青春校园文学
镂刻成一张铜版画
发布:2012-01-04  作者:水唇  点击:

   尽管班主任三令五申,甚至是极为严厉地警告说,谁要不爱护新课桌在上面刻字,就给他处分!

   但是这根本没有用,反而似乎成了一种刻意的提醒。几乎在一夜之间,全班配发的新课桌仿佛是春雨滋润的青石板,立刻滋生出大大小小春意盎然的苔藓——行云流水的个性签名、有板有眼的“到此一游”、浓墨浅彩的高山流水……

   班主任深谙“法不责众”这条古训的,他一言不发地在教室里转了两圈之后,突然间阴沉的脸充溢着阳光与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解和疑惑。

   他快步走上讲台:“我今天想说的是,大家应该向周东同学学习,全班只有他的课桌爱护的最好。”

   在全班一片低低的“嘘”声中,我仿佛豁然异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火星人。

   是的,谁也不相信我会突然间改头换面。在整个年级,几乎什么坏事都做过、并且公认是“领头大哥”的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种彰显个性的“好事”?所以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我的课桌早已是色彩斑斓、山河纵横,惨不忍睹的一如随心所欲的习题纸。可事实上,我的课桌什么图画和字迹也看不到,油光光干净净的桌面上,映衬着我那张十六岁青春张扬的脸庞。

   要说打死也不相信的,是和我隔着过道的邻桌大林,他分明看到我昨天拿着圆规,用锋利的针尖“咯咯吱吱”刻着什么,于是,大林也豪气千秋地在课桌上留下了自己心仪的句子:双脚走天下!

   大林极不心甘地站起身来,他的眼睛瞪得如两个硕大的英文字母“O”,巡视着我的课桌,我声色俱厉地骂道,滚回去!再看,再看就叫你“单脚立乾坤”。

   我的父亲是个木匠,所以我知道这种涂有清漆的课桌,只要不力透桌面,刻上的字根本看不出来,如果有灰尘嵌入其中,痕迹就会显山露水,再用水冲洗,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刻下了一个女生的名字:“董雨”,环绕着她名字的,是花瓣交织的心形图案。

 

   高二的那个春天,学校组织植树节活动,每人义务植三棵树苗,为了增强友谊,男女生自由搭帮。顿时,平时里对我“毕恭毕敬”的“手下”,哗啦一下子被叽叽喳喳的女生“抢”了个净光,只剩下我这个爱搞恶作剧的“头”,被大家心有余悸地晾在了一边。

   我吹着若无其事的口哨,掩饰着心中莫名的悲凉。这时她径直走了过来,笑靥如花,向我伸出了手,声若银铃般,“周东,我们一起吧!”

   我有些眩晕,双脚软软地像踩在云端。董雨,这个各项成绩优秀的明星,这个我从来不敢妄想的校花,在那个寒风犹存的三月,让我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后来,大林无不钦佩地比划着说,东哥,那天你是不是吃了兴奋剂,六个那么大的树坑,十几桶水,你吭哧吭哧一会儿就搞定了,双脚跟安了风火轮差不多……

   自那以后,捣乱的我安静了很多。我会在教室的角落里发呆,会藏到操场的篮球架旁,躲闪着她那偶然飘过来的目光,远远看着她那高高束起的发辫如火苗一样欢快跳动,甚至听到有人喊“董雨”,紧张的我竟满手是汗。

   我也曾暗暗希冀,如果有一次,哪怕是仅有的一次,我与她的照片会一同出现在光荣榜的橱窗里,那一刻我定会底气十足地走上前去,问她说出心底那些深植的秘密。可事实上一次也没有。我终于开始后悔那些被浪费的时光,远远地,横隔成羞愧自卑的海洋,一如三月的植树节,她在我心中植下的遥不可及的哀伤。

 

   高三轰隆隆来临,接着就是紧张压抑的毕业考试。然而对于我这样一个早已没有希望的学生来说,无疑是走走过场。

   考试是打乱座位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在哪个考场哪个位置。就在考试结束,百无聊赖的我回到座位之后,心突然狂跳起来,原来,我刻下的那些浅浅的图案,竟在辗转流离之间显现出脉络清晰的印痕。

   但这并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我分明看见那个环绕着心形的图案下面,有人刻下了一行娟秀的字迹:我们一起吧,大学见!

   多么熟悉的语气,难道是她吗?我循着课桌左角贴着的“9”号标签,用两包烟的代价从学习委员那里要来了考生的花名册,我想知道是谁发现了这个惊天的秘密,并且又情意拳拳地留下这样一句话。

   一个暗恋的少年心中,充溢着暗涌的渴望与惊悸。颤抖的我猛然打开考试登记薄,看到这样的记录——考号:9,董雨。

   莫名的热浪冲上眼眸,转过身,眼泪哗啦落了下来。

   黑色的六月来的很快,丝毫没有我回旋的余地。看着试卷上似曾相识但又不知所措的考题,我一败涂地。

   大林疯狂地将书本撕得粉碎,撒成满天雪花,其他同学也一起嚎叫着“终于结束了”,课桌板凳一片狼藉。可他们自始至终也不明白,那天,一个领头捣乱的“大哥”,却在这个狂欢的季节里,默默搂着一张冰冷的课桌,凝成了雕像。

 

   我毫不犹豫地复读了,365个日日夜夜,我变成了疯狂的学习者,在无法追随的光阴中,焚膏继晷地收复着那些曾经荒废的学业。

   又一个六月来临,在全校师生一片惊呼声中,我以绝对的高分考进她所在的大学。

   再见到她时,她正在以学长的身份接待新生,柳荫下她依旧那么美丽,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雀跃般冲到了她面前,她也立刻认出了我。在秋日的阳光中,欢喜扑棱棱落了一地。

   当我结结巴巴提起课桌上的那行字时,她困惑了,课桌上什么字啊?我的考号的确是“9”,你会不会……咦,咱们考试的课桌都是调了反方向的……

   我傻在了那里,是我弄错了,把“6”当做了“9”,那么“6”号会是谁呢?

   暗自思忖的空当儿,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向她招手,她欢快地跑了过去,一起说笑着走远了。这时我看见,她那高高束起长发如今绸缎般散落在肩膀上,清风微扬,如一副斑驳的油画。

   那些我曾经刻下的图案和“我们一起吧,大学见”这句神秘的留言,终于镂刻成我青春里一张美丽的铜版画,凸显着青涩时光里所有的欢喜与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