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文
一只在夜色中穿行的猫
发布:2012-10-25  作者:魏得强  点击:

 

    

 

  母亲和父亲一辈子叮叮当当地吵架,年轻时差一点离婚。凡是父亲认为对的,母亲一概认为不对,比如父亲喜欢养狗,狗在母亲眼里就不顺眼。父亲不在家的时间多,家里的狗待遇就差很远,稍有不顺,就会被母亲踢上几脚,骂上两句,即使这样,母亲还是感觉到输给了父亲。于是,那只大黑猫就来到了我们家里。

   

  当然,大黑猫来的时候还是一只小黑猫,娇小而柔弱。它的到来,既不是因为老鼠的原因应征而来,也不是说它长得有多么宠物样,就是母亲想养一只什么了,反正不养狗。不过猫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来到了我的家里。它先是胆怯地观察了几天,发现喜欢它的人只有母亲,于是饿的时候就试探性地朝母亲喵喵叫几声。母亲果然把它捉到了膝盖上,很亲昵地喂它。母亲喂猫的时候,父亲的狗就远远地蹲着,馋馋地看着。

   

  父亲的狗孤独惯了,看见一只猫来,就很好客地朝猫打招呼,没有想到的是,黑猫惊恐地给了它两爪子。狗很宽容地朝它笑。想不到的是,猫狗的冲突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就骂:“你这个狗东西,连我的猫也欺负,看我不打死你。”狗从来不敢多看母亲一眼,在骂声里,赶紧低眉顺眼地躲开了。

   

  令母亲没有想到的是,不到一周的时间,猫开始主动找狗来玩了,在院子里,在屋后母亲的小菜园里,它们像两个孩子一样打斗着,都很愉快的样子。猫和狗怎么会处在一起呢?看我疑惑,倒是父亲端着茶杯在一旁笑:“你应该这样想,猫看着狗想,我长的一定是狗这个样子;狗也看着猫想,我长的一定是猫这个样子。它们想着对方是同类,也就没有隔阂了。”

   

  黑猫的不谙世事,让母亲很伤心,让你来是为了给癞皮狗找个伴吗?真是白白喂你了。我再一次回家的时候,母亲就有了怨艾:“这只猫没有一点长处,好的吃个够,赖的死不吃,馒头稀饭它看都不看,早晚我会卖了它。”我倒是为猫鸣不平,以为母亲不懂,就拿教科书上的知识对母亲说:“这种动物属于食肉类,不像我们人,什么都可以吃。它们专门吃肉的。”我很少回老家探望他们二老,母亲也不和我计较,就呵呵地笑。然后用手捋着已经长成大猫的大黑猫对我说:“你看这皮毛,纯黑而柔软,做一个皮领子一定不错的。”午后的阳光下,大黑猫黑缎子般的皮毛闪着光亮,我心中不禁一颤,这么长时间了,母亲怎么还会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在我县城的家里,女儿养的一只小猫,可是当做公主对待的。不过母亲这话大黑猫可能没有听懂,它慵懒地俯卧在母亲的脚下,一脸幸福地晒着太阳。

   

  大黑猫依然和父亲的狗关系很好,它浑然不觉我母亲的感受。母亲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和父亲吵架也没有了以前的理直气壮。一次偶然的机会,邻村的二姑父来我家,看见大黑猫,说是家里闹老鼠。母亲就很乐意地说:“这猫你逮去吧,这半年了,也曾逮过一只老鼠。我是越来越不想养了。逮走了就不要送回来了。”母亲的猫,她当然有处决权。我就看到二姑父很高兴地把猫用一个口袋一装,放到了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骑车走了。

   

  让我想不到的是,一个月后我回家时,大黑猫依然很安详地伏在母亲的腿边。我笑母亲不诚信,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可以要回来呢?母亲忽然很动情地对我说:“你不知道,这只猫,我再也不会送人了。”原来,大黑猫到了二姑父家里后,不吃不喝,待在房梁上不下来。二姑父没办法,就拿一根棍子撵它,它趁势跑掉了,再也找不着。二姑父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也没有放在心上,一只猫,丢就丢了吧。但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半个月后,大黑猫又回来了。母亲说,那天早晨起床,大门没有开,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猫叫声,等她开门,大黑猫一下子拥到了她的脚下。它瘦骨嶙峋,全身脏兮兮的,只有两只眼睛透着原来的可爱。母亲怜爱地把它抱起。听着母亲的诉说,我忽然很感动,可以想象,这只大黑猫,为了回到家,为了回到母亲身边,它经历了多少困难才摸到了自家的门口,白天一定是不敢出来的,只有到了晚上才能日夜赶路。我们村里的房屋设计大致相同,它该尝试了多少家才认出自家呀。

   

  大黑猫的忠诚,无疑给它自己带来了很多宠爱,母亲一度不再骂它,有时午饭时会偷偷地给它留下来两块鸡肉。

   

  但是大黑猫太有恃无恐了,它以为自己得到了母亲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它甚至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超过了母亲的孙女,也就是我的女儿了。那次女儿放假回家看望我母亲。母亲在电话里说:“宝贝孙女,你姑姑从北京买回来的北京烤鸭我给你剩着呢,回来一块吃。”

   

  女儿就乐颠颠地回老家享受北京烤鸭了。当母亲像变戏法一样打开橱柜时,她呆住了,所谓的北京烤鸭,只剩下了一个袋子和几块骨头。

   

  母亲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她说过,这只大黑猫很聪明的,它竟然会自己开柜子。这一次一定是它干的。

   

  我在赞叹猫聪明的同时,也有些惋惜,北京烤鸭相对于一只猫,无异于我们某个人吃了一只大熊猫。它怎么就不掂量掂量呢?

   

  再一次回老家,是深秋的季节。家里父亲养的狗,代表着父亲早早地迎接我。我看母亲出来,习惯性地问她:“大黑猫呢,怎么不见了?”母亲装出很轻松的样子说:“卖了。五块钱卖给了一个收猫的游贩。”

   

我忽然很伤感,从母亲的表情里,我没有读出悲伤和留恋。我知道,母亲的大黑猫绝对没有父亲的狗有涵养,在和父亲的对抗中,母亲认为自己再一次输给了父亲。在猫贩子的手里,猫的命运可以想象得到。但我固执地想,这只猫一定穿行在回我家的路上,在夜色中,在孤独的荒野中,在它的一生一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