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校园文学
空蝉星云
发布:2014-07-10  作者:派拉斯特  点击:

(本文选自《青春风·青春校园文学》2014年7-8月号)

月亮很白很朴素,被夏夜的薅草与昆虫的翅膀轻柔托起。到了白天,它就溶化了,药片一样溶化在滚烫的水里。短暂的甜蜜后,苦涩一点点袭来,像轻描淡写的梦。梦开始修补一张受伤的脸,你瞧,额头上有痘痘,梦撩过去,那里变得光滑了;耳朵那里,有个小小的伤口,梦缠绕在那里,裂开的皮肤就自动合上了。

但梦总归要醒的。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课桌板上暖烘烘的,我在地理老师的不断催眠下成功入睡。课桌的温度把我的右半边脸烤得红彤彤。在梦里,我看见一枚巨大无比的月亮,薅草散开后的那条小路,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我走过去……天却亮了。月亮和星全部都消失了。

物理老师愤怒地扑过来,用书本将我粗暴地拍醒了。与此同时,我嘴里的口水被拍得四处飞溅,老师一定很后悔,因为他今天穿了新的衬衫。同桌男生用嫌弃的目光看着我……

“叶冬云,你说说看,星云的主要元素是哪两种?”老师瞪我。

我站起来,脑袋里还充斥着那个奇妙的梦。现在,我落难了,不知所措地斜眼看同桌孙鲸海。他用左手手指夹住一张纸片,出现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速度之快令我震惊,震惊之余,我内心滋生出感激。

但近视眼导致我看不见纸片上的字,于是我竭尽全力眯起眼睛,靠近纸片一点,再靠近一点……最终身体过于倾斜而摔倒在孙鲸海身上。他的校服凉凉的,我像是陷入一片柔软的海。

老师怒吼,你还没有睡醒吗?!

教室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过年一样。轰笑声像海浪,一浪高过一浪,隔壁班级的老师也跑过来观望。笑声里我听到有女生说,叶冬云一定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纸片已经神奇般出现在我手里,这下我看清了,上面说:你的脸像地瓜。

男生总爱捉弄女生,这是他们的天性。看起来高冷的孙鲸海也是如此。即便是这种十万火急的危急时刻,他也不忘吐槽我一句。我站在那里,有点难堪。老师叹一口气说,算了,你坐下来吧,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鄙夷表情。

而我的心思,依旧停留在夹住纸片的手指上。那是何等好看的手指,匀称,白,骨节恰到好处地略微突出。

这节课的主题是星云,星云是什么?是雾还是尘埃?它在宇宙里存活了多久?这和我的人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要被强迫学习那种莫名其妙的知识?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抵抗,抵抗带来的结果就是睡着。最后被老师愤怒地弄醒,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被全班同学嘲笑。

我不会因为那些嘲笑而伤心,只会因为孙鲸海的嘲笑而莫名失落。

放学后,他依然拿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我。我的脸依旧是地瓜,热热的。突然,他靠近我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这已经是第十几次,他在一大群女生面前说我笨了。没错,我常常笨手笨脚,把铅笔戳进指甲盖导致流血;吃饭弄脏皱巴巴的校服;对着喜欢的男生打连环喷嚏……嗯,就是孙鲸海。

这些事迹让我扬名校内外,常常有陌生的女生在校门口等我出来。她们会用手机拍一张照片,说,这就是那个把饭喷到班草脸上的女生哈哈哈哈。

而我,始终学不会愤怒与拒绝。

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晚一点走出校门。

但今天我必须早点回家,因为父母不在家,我必须为读小学的弟弟做一顿像样的晚餐。

我惴惴不安走出校门,看到那里空荡荡的。原来一切都是我白紧张,女生们早就对我这个搞笑人物厌倦了,她们去追逐更加时髦的话题。比如怎么能在老师眼皮底下穿短裙,比如怎么抓住机会给打完篮球的男生递水,再比如……找到一颗,属于彼此的星星。

最近地理老师成功抓住我们的High点,他理直气壮地说,宇宙里有很多还未被发现的星球,你们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找到,然后命名。对此他举例,国外有个高中生就用望远镜发现一颗陌生的星星,然后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听到这样的话,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我也很难得地从梦里醒来。我想,如果笨拙的我不慎找到一颗,别人遗漏下来的孤独的星,那就称之为鲸鱼海星星吧。

匆匆忙忙走出菜场,我提着虾和蔬菜往家里跑。然后,就在街角,我看到同桌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他说,“你不知道你跑起来像只兔子吗?”

我窃喜,那是代表我很可爱吗?

但是,他说,兔子很傻,智商不高,矮矮胖胖,四处乱撞……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抽他几下,在他那英俊的侧脸上。那张脸上,眼睛、耳朵、鼻子和下巴以及其完美的比例组合着,皱眉毛,撇一下嘴,都能迷倒一大片女生。但是他那么高,我需要奋力跳起,才能勉强够到。

在等红灯的几十秒里,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他走向一棵梧桐树,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捏起一个透明的壳。

我说,那是什么?

他就要拿过来给我看。

我看到了,是个蝉的壳,丑陋的壳。丑陋随着无限靠近而放大,我没能忍住尖叫了一下。

他就笑了,你怎么老喜欢一惊一乍。

 

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天的偶遇而缓解。我们在教室里还是不会说话,偶尔他在纸片上写字,用精准的比喻来羞辱我——虽然那天傍晚他将透明的壳给我。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蝉壳上,还保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最后我将它视若珍宝,放在抽屉内的一个玻璃瓶子里。

很多人说过,一个男生喜欢捉弄女生,只能说明他喜欢她。但是这句话在我身上大概行不通,我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心想……只有疯子才会相信他喜欢我这样的女生吧。

我如此平凡,像只蚂蚁,湮没在人来人往的马路。

但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五,他突然轻描淡写地和我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受宠若惊,大脑一片空白,连说好啊好啊。几点钟在哪个门见。

最近图书馆好像在举办一个什么展览,和宇宙有关。作为优等生的他肯定对神秘莫测的宇宙感兴趣。在那里,我们能用高倍数的望远镜看虚拟的宇宙里的一切:恒星、行星、彗星、黑洞、星云……

晚上,我突然有点后悔平时没怎么听课,到时候要怎么和他交流啊?于是,我花了三个小时恶补了很多基本知识。我发现宇宙原来那么神奇,和孙鲸海一样神秘。

第二天,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就等在那里。一波波人走进来,那里面始终没有他。三个小时后,我依然站在那里,站成一截木头。

然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说:“叶冬云,你不会真的去了吧?昨天是开玩笑的……你又不喜欢看书。”

我说:“怎么可能。我当然知道你开玩笑,我在家里吃西瓜呢。”

然后我挂掉电话,一个人进去,默默地流着泪,看科学爱好者拍摄的照片:有休眠的恒星,陀螺一样旋转的行星。我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最后我驻足在一张星云的照片前,紫红色的雾霭,里面包裹着很多孕育中的星星。

我想,如果能找到一颗,它一定得叫冬云星。多么土气的名字。

 

回到家里,我把玻璃瓶中的蝉倒出来,我看着它,突然用力将它用手指碾碎。但是即便这么做了,摧毁一切和他相关的东西,他手指的温度依旧残留在我心底。我也依然会在教室里睡着,做那个巨大月亮的梦。梦里他回头,对我说,跟我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啊。

梦里的他有点温柔。

我想,我真是不可救药。

虽然我知道在这个校园里,不可救药的远不止我一个。

她们前赴后继地喜欢着,那个只爱自己的男生。

茫茫宇宙里一定有空蝉形状的星云,那里埋葬着我单薄的暗恋,轻轻一捏就灰飞烟灭。随后,它迅速重生,再度等待着毁灭。年轻的女孩们,究竟要经历多少次毁灭,才能学会先爱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