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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老科恩一样熠熠放光
发布:2014-07-11  作者:倪刻刻  点击:

爱令我勇于报答太多人,却不知道如何死里逃生。

 

像老科恩一样熠熠放光

倪刻刻

(本文选自《疯狂阅读·最美文》2014年7-8月号)

 

立春清晨的邂逅

立春那天的早上,我去帮章阳买烟,小区外的便利店还没开门,我便将大衣裹紧了些,穿过马路,到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去买。

章阳是个烟鬼,且是个爱作的烟鬼,他买烟喜欢一包一包地买,一次一整条拿着觉得不舒服。

据章阳回忆,他的烟龄已经不短了,大学的时候觉得无聊开始抽,后来生活中的无聊有增无减,这恶习便一直延续了下来。有次我们一起看港片,电影里陈奕迅正躺在病床上抽烟,他的小伙伴即刻质问他:“你为什么抽烟!抽烟会影响性能力的!”我倒觉得这个威胁有待商榷,但抽烟影响大脑运作,这点对章阳来说,或许是个不争的事实。

他记忆力很坏,常常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我们的生活中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无非是对方的生日,很多的纪念日,商场里看中的衣服要记得回去搜一下有没有某宝同款,信用卡的还款日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二十四节气歌,立春后面有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等那么多好听的节气名称,他都不知道。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他。

喜欢到在这个清冷的冬日清晨,满世界给他买烟抽。

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我的老板。

他五十岁,精神很好,穿一件黑色的大衣,烟灰色阔腿裤,香芋紫的翻毛皮鞋,还戴着一顶羊毛呢的绅士帽,像五十岁时在舞台上唱歌的伦纳德·科恩。

路上行人很少,他已经看到我,没有办法,只能将没洗的老脸凑过去,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许老师,早!”

是的,许民宪是我曾经的硕导,旧日Boss。

但我并没有在他手里拿到学位。

 

世上最悲哀的感情

法学院的小伙伴总说我的老板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但此时我只在这双眸子里看到疲倦,许民宪停下来,看了看我:“顾莹,你的学位还要不要了?”

我开启装死模式:“我已经办了退学手续啊。”

许民宪一口老血上来差点噎死:“你得搞清楚,你那是休学,回来还是可以继续读完的。”

“哦,”我漫不经心,“大师兄毕业了么?”

“刘冉直博了。”

于是我开始瞎扯:“那完蛋了,我就是回去也毕不了业的。你知道,大师兄还是会一直播那首奇葩神曲的。”我的大师兄刘冉生命里只有一首歌,除了上课睡觉之外他永远沉醉在低苦艾乐队那首《小花花》的悠扬旋律中,且尽心尽职自备音响不遗余力地在课前课后顺带陶冶一下我们。

后来,我的噩梦内容都是头戴小花花,穿越了塔克拉玛干,然后又是苦逼的撒哈拉。

再后来,我就以精神压力过大为由申请退学。刚好那时有一家外企给出不错的OFFER,想到硬着头皮研毕之后也大抵也只会沦为鸡肋,索性就做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决定。

许民宪大概是瞧我骨骼清奇,是块学法的料子,死活给我打折成休学。

我的休学,当然跟《小花花》没有半毛钱关系,却跟眼前这个男人有关。而世界上最悲哀的感情或许就是这样,你绝望地想要逃离一个人,对方却本着救死扶伤的名义对你穷追猛打。

“那许老师,我走了啊!”临走的时候在他的办公室里,最后那句“再见”到底还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此时许民宪在低头看一份卷宗,估计心里正恨着我的忤逆,硬是没再理我。

于是这最末的告别,简直成了我的个人秀,作为报复,我顺走了许民宪桌上除了电脑和书籍外的唯一一件东西——一个米奇老鼠的随身杯。

“那这个还给我。”我尴尬又难过地拿起那个杯具,逃似的一头扎进外面酷烈的骄阳中。那一刻我想起王菲的一句歌:爱令我勇于报答太多人,却不知道如何死里逃生。

 

迷魂记

《迷魂记》。这是不懂粤语的我,唯一会唱的一首粤语歌。

某一年的研究生部的迎新晚会,我和我的老板一起合作了这首歌,他给这首歌重新作了伴奏,他弹乌克丽丽,我来演唱。

粤语是许民宪家乡的语言,他逐字逐句耐心地教我发音,我的语言感觉并不好,一首歌词学了三天。结果我学会了之后,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了起来。

我觉得过意不去,便跑去买了一个随身杯,泡了菊花茶加冰糖孝敬他。

只是茶水泡过一次,第二天桌角那个位置就被一只巨大的冰糖银耳羹保温壶取而代之。许民宪的模范太太,虽然很少出现在学校,却总能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占据着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后来那个杯子他就一直用着。在他的办公桌,他上课的讲台,他的车上,我都见到过。这是我们除了师生关系之外的,为数不多的联系。它仿佛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手指与杯的摩挲,嘴唇与水的浸渍,这样缠绵温柔,又秘而不宣。笑得张牙舞爪的米奇老鼠图案,跟其他简洁暗沉的老男人装备完全不搭,就好像脑残女孩与儒雅绅士之间的爱情,注定是彼此人生的跑调。

很多成年人都会感叹快乐来之不易,但在那一首歌的时间中,我真的获得了巨大的喜悦,整个人就像踩着一大块饱满柔软的棉花糖。

我们甚至有一个漫长的凝视,他节制又宁静地控制了一切,仿佛一座高明的低温火山。

许民宪,你这样清越儒雅,真的似老科恩一样,在舞台上熠熠放光。

演唱结束的时候我们一起弯腰向台下鞠躬,然后他很绅士地弯起手臂,挽着我下台,我穿着长长的礼服裙,台阶太陡,许民宪及时伸过手扶住我,面红耳赤的同时我触到他的左手无名指,属于戒指的金属感和庄重感在瞬间把我打回原形。

我很快抽回手,嘻嘻笑道:“谢谢老板救命!”

台下面,坐在第一排的师母起身走来,终止了这个尴尬的插曲。许民宪也适时收回拥抱的姿势,笑容不动声色,还送了句表扬:“顾莹,唱得不错。”

我第一次见到师母本人,和想象中的黄脸婆形象完全不符,师母气质风韵尚在,虽然上了一点年纪,也能让人发出“年轻时必然是美女”的感慨。

于是,“从黄脸婆身边拯救男主角”这样的龌龊计划,以现实一记响亮的耳光宣告破产。但如此一来倒也让我甘心,这真像张爱玲在《花凋》里写的:她爱他,因此总觉得一个绝代佳人才配得上他。

总之是内心戏很多的样子。而师母已经挽着他的手走远。

这世上有一类爱情,没有发生就已经结束了。后来我想,唯一能够让自己“死里逃生”的,或许只能是爱上另一个人吧。

就在休学当晚,我就约了闺蜜去看电影庆祝,并且在电影院里邂逅了章阳同学。

 

你好,外挂君

我和章阳的初见是在男厕所——外间的一个格子间里。

当时的情况有些诡异,我们在排队入场,但是莫名其妙我们那一场迟迟没有检票,排在我前面的大婶气急败坏地跟检票员嘶吼讨说法,一个激动加一个甩手,两大杯冰可乐悉数泼在了我的裙子上、鞋子上。

而闺蜜在一分钟前刚遁走接电话。

我心里默念了一万遍我了个擦,然后默默地找出纸巾退出队伍开始擦。

水池只在男厕所外间才有,水池略高,偏偏我穿的裙子不方便抬腿,够不着水龙太,只能想办法开个外挂。

而章阳就是我随手拉过来的外挂君。

“喂,你好,能帮我下吗?我想冲下脚。”

作为一个无耻的颜控,我承认向章阳求助是有私心的,他完全满足漂亮男生应该具有的高白瘦特质,又一脸善良的模样,Bingo!

于是章阳在我的指挥下关了门,小心翼翼扶着我,拉起裙子抬高腿,冲掉腿上脚上的黏腻。

而全程,他是扭过头去的。

后来我问过他:“咦,你是不是装的呀,哪有对着女孩子白花花的大腿,还那么坐怀不乱的?”

章阳笑嘻嘻的:“是挺乱的当时,我也没想到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劫持了,心里一直担心你下一步会不会杀我灭口,所以心里很乱……毕竟还没立遗嘱呢。”

冲完脚出来见到闺蜜,我和章阳已经火速留了各自的号码,勾搭完毕。

 

夏夜沉醉

夏夜有种化繁为简的气质,我和章阳第一次约会是在之后的一个夏天夜晚。

我们去吃消夜,我的母校外有一片热闹的夜市,夜半十二点依旧市声喧嚣,人流涌动,我带章阳来吃烧烤,热腾腾的烤生蚝伴着大杯的黑啤,就着心头那股若隐若现的小火焰,一口吞下去,下一秒就能看见美妙的萤火虫。

章阳给我的杯子里倒满酒,自己点了根烟,烟雾伴着炭火扬起的烟尘一起萦绕,我仔细地辨认着他,觉得自己简直快要腾云驾雾。

章阳说:“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感觉人生如戏呗……对了,你那天为什么杵在男厕所外面啊?”

章阳想了一下,回答:“吃冰淇淋,弄脏衣服了,想去冲一下……”他真是记忆力不好,似乎是在努力回想,语速很慢。

呵呵,一个吃冰淇淋弄脏衣服的男子,多可爱!我心里笑了一下。

这时我发现我的师兄弟们便从章阳后面的门口进来了。我大惊失色:“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弟!你们怎么来了?”

刘冉竟然没在听小花花,他说:“顾莹,你是白龙马吗?是不是下面就要说‘师傅又被妖怪抓走了’?”

我抚额:“天哪,师兄你居然会开玩笑了,真调皮!”

他们搬了凳子坐过来,刘冉盯着双肩包侧袋里装着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咦,顾莹,这不是老板的杯子么,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这句话无疑很有八卦性,我注意到章阳的表情也变得饶有兴味起来。

我取出杯子,镇定地说:“大师兄,你果然是许老师的首席弟子,对老师的关爱深入到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但你也应该多关注师弟师妹啊,这个杯具,我已经用了大半年了。”说完,我打开杯盖,把它的内里对着众人转了一圈,“你们看,天天随身带着,使用频繁,都有茶垢了,许民宪是处女座,他的杯子能有这种情况?”

显然我的理由得到了认同,二师兄告诉我:“你休学简直毁了老板一辈子招牌,他老人家一气之下去欧洲交流了,短期内都是跟我们远程交代任务,说是以后不招硕士了。”

我愣了一秒,被口中的啤酒剧烈地呛到了。

回过神来,这群八卦男已经开始围着章阳吐槽我的上下五千年了。

我很快喝多,断片之前只记得章阳的臂弯,以及他身上和着清冽夜色的烟草气息。

 

讳莫如深

那之后,章阳吐槽我当晚喝了三升啤酒,接着便开始拼命唱王菲的歌,起先是小声地吟唱,然后便开始号啕。

“嚎得惨不忍睹。”他那么评价。

我惊呆了:“大师兄对此竟然熟视无睹?”

“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还谈什么师兄?你们还有情分?”章阳对我表示鄙夷。

“是哦!”我牵着他的手,感叹道,“现在你连我被逐出师门的底牌都摸清了,我多可怜,赶紧好好爱我!”

然后章阳默默抬起手臂,上面有鲜红的疤痕。

“哇!你被蚊子咬了?”

“没,”他说,“你唱到后来哭了,借我的烟一抽,特么的拿到手就烫了我!”

是啊,断片的我并不知道自己那晚闹了多少笑话,秀了多少下限,闯了多大的祸……我也不记得酒精和香烟的味道,到底能不能真的打发人的寂寥。

但我记得与章阳初识的那个晚上,闺蜜跟我说:“刚刚我在那边角落接电话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一对情侣在闹分手,男人说腻了,执意要分开,女孩子苦苦哀求,哭得稀里哗啦,最后把手里的冰激凌砸向男人,然后又哭着帮他擦。男人全程黑面,然后甩手走了。”

我惊呼:“还有此等贱男?”

“可不是!”闺蜜说,“就是刚刚走在你后面的那个男的。”

她说的其实就是章阳。

我从来没有直接提起这件事,就好像那晚宿醉之后,章阳也没有提起许民宪和杯子的八卦。

 

枪版的自我

现在,这条街道的两边遍植梧桐,高大的梧桐树经过培栽都拥有统一的“Y”形枝丫,许民宪的背后就有这样一棵树,他站在那里,灰色的树枝好像嵌在他的帽子两边,像两只巨大的角,架构着更为庞大的似乎叫“命运”的神力。

我分明能感受到,我们疲倦的眼神间正在沸腾着的内容,但我们却都选择告别。

在这个寒色逼人的立春早上。

我很快买了烟回去,章阳在睡回笼觉,远远地,我看见他侧着身体,发丝有些凌乱。

事实上,就在我出来买烟的这个清晨,我们才刚刚争吵过,缘起于我忍不住好奇问他:“你前女友给你买过烟么?”

“买过。”他回答。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无论做多少酝酿和铺垫都不能缓解它的破坏性,而且它确实引起了我们的争吵,我带着满腔充满火药味的情绪冲进立春日的凛冽寒风中,然后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是的,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不管是出于洒脱,还是出于隐忍。

每个人都不能完整地拥有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而我们走到这里,彼此只剩下一个枪版的自我,迷迷糊糊依稀有些残留意境,我们就在这样的迷糊中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