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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干成了一件事情

——北大荒教师的平凡传奇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洋翻动/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诗人食指在1968年12月20日写下诗歌《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留下了一名知识青年对故土的留恋,也留下了对那一段特殊岁月的纪念。就是在那一年,无数的知识青年如大潮般涌入黑龙江垦区。有人说,这是历史上一次极为罕见的大规模的文化移植运动,来自京津沪杭等城市的知青把文明带到了偏远的边疆。他们用知识改变了北大荒,也改变了本来的人生轨迹。   

1947年,黑龙江垦区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北大荒创立,走到今天已经是第60个年头。60年里,几代人的命运在发生改变,折射的是时代变化的轨迹。谈及历史,不得不承认,对北大荒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教育,从北大荒到北大仓,教育赐予了人们知识,给予了他们改变世界的力量。
  
遍布农场的星星之火
  
从宝泉岭农场到红兴隆农场,再到赵光农场,如果问当地最好的建筑是什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就是学校。开阔无垠的黑土地里,楼层最高、设施最好、最有现代气息的建筑就是学校。从当初的渺无人烟到今日的现代学校,提起教育,老师们有的不仅仅是故事,还有历史。而这些历史真正是他们胼手砥足,一点一滴创造出来的——毕竟,现在能够去创造历史的人已经不多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北大荒是遥远而陌生的,即使身处黑龙江,也有许多人不曾踏足过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幅员之辽阔,土壤之肥沃却却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黑龙江垦区下辖9个农垦分局,104个农(牧)场,土地面积相当于海南省的1.65倍,5.43万平方公里。从垦区创立之初到1968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先后有10万专业官兵,20万支边城市青年,54万知青来到这里。他们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太多,除了现代化的农田、工厂,当然也有学校。

不能不提的是第一代拓荒者。他们在远离村屯的荒野上建立新的居民点,他们插旗为村,住在“五风楼”(四壁与房顶都透风)中,踏着泥浆,喝着泡子水,开始了艰辛的创造之路。黑龙江农垦总局教育局局长冯永庆这样描述当时的教育:“居民点建到哪里,学校就建到哪里,2000多个生产队,学校有3000多所。一个破房子,可能就是一所学校。” 也就是在这些荒野中,在帐篷里,在“五风楼”中,知青们做起了老师,点燃起文明的星星之火。

知青对黑龙江农垦的教育贡献有多大?这是无法估量的。从农垦教育局局长到每一位普通老师,都对这一点异口同声。尽管知青下乡的后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和背景,但他们来到这块土地后,却自觉不自觉承担其播种知识的责任。

提及往事,来自北京的老知青,宝泉岭高中语文教师鲁志宏无限感慨。在来到北大荒之前,他只听说过那首著名的北大荒歌谣“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吃的是大白馒头,住的是砖瓦房,睡的是火炕,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后来,鲁志宏才知道,当时很多农场人都是住在草房里,因为他们是知青,是老师,所以受到这种“优待”。

54万来到黑龙江农垦的知青中,主要是北京、上海的“老三届”和哈尔滨的大中学生。据来自哈尔滨的知青,赵光农场高中数学老师邱广学回忆,当时农场的学校里,老师里十个有八个是知青。直到现在,来自上海的老知青、宝泉岭高中政治教师傅长源还觉得当时的知青能力是很强的,一些初中生就能组建一个黑格尔研究小组,在当时连队中非常出名。

知青不仅把青春奉献给了北大荒,更让这些北大荒的后代成为最直接的受益者。一位北大荒的后代在《怀念知青》的散文中这样写道:因为从小学到中学的很多老师都是知青,我们这些北大荒的孩子,受到了比其一些地方村镇的孩子更好的教育。知青不仅传授给我们书本知识,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与农民不一样的思维方式。 
  
在这儿事做得更多更好

有时,人会对一些时间刻骨铭心。比如“四点零八分”之于食指。而对鲁志宏来说,1967年12月8日上午10点38分是铭记一生的时间,因为这一刻他来到了北大荒。

1967~2007,40年过去了,这是鲁志宏自己的40周年纪念。比之整个农垦辉煌的60年历程,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至少40年,人生干成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就是“教学”。有这种感悟的还有傅长源,1969年,他17岁初中没毕业,就来到农场,38年过去了,同样让他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做老师。

而他们的教学生涯与宝泉岭高中紧密相关,鲁志宏甚至说,宝泉岭高中是所有农垦办学的缩影。

1981年,在农垦教育系统中,教育资源比较分散,一般是各个农场办学,分局办一所中学还比较少,宝泉岭高中的组建自开始之日起就颇多争议。而作为学校当仁不让的元老级人物,傅长源说,这就像一个“打天下”的过程,最初肯定会有各种意见,涉及到许多问题,尤其重要的一点的是师资从哪里来?因为要从各个农场学校往上抽调老师,可农场都不想放老师走。直到1985年,学校创建4年之后,很多老师还没有到齐,最后还是管局召开会议,负责分管教育的管局领导向各个农场下达了最后通牒,只要教师本人同意来管局中学,农场必须放人。

就这样,宝泉岭高中艰难地成立起来。1984年学校一炮打红,第一届就有一个学生考入北大。尽管在今天看来这件事似乎很平常,但在当时却轰动了整个农场。

因为有了宝泉岭高中,也留住了一批人才。在傅长源的回忆中,有些知青、转业官兵之所以放弃了很多机会,就是因为这所高中。最明显的证明是,孩子毕业走了,家长才会离开宝泉岭。“这就是教育的魅力”。

教育的魅力不仅让孩子家长选择暂时留下,也让一部分知青选择永远留下。1978年,知青返城大风潮开始了。几十万知青,“呼啦”一下子重新回到了他们曾经的故乡。而鲁志宏和傅长源最终还是做出了继续留下,继续当老师的决定。

这种抉择,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认为是需要奉献精神才能做出的,但鲁志宏和傅长源却认为这很自然。“我是一个普通老师,但我觉得很骄傲。”傅长源笑言,他人生最大的收获和价值就是在重点高中这几年,尤其是看到学生毕业,是非常有成就感的。鲁志宏则说:“回到北京,我肯定还是一名优秀教师,但肯定在这儿事做得更多更好。”
  
你影响的永远不是一个人

宝泉岭高中影响和成就了两位知青老师,他们同样给宝泉岭带来了改变。

鲁志宏是北京101中学的毕业生,作为一所体育传统校,101中学显然对鲁志宏影响颇大。但鲁志宏来到宝泉岭高中之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个学校从来就没有开过一场运动会。“浪费时间”、“与教学背道而驰”是众人对体育的普遍观感。为此,鲁志宏在学校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运动会”运动。

学生不愿意去运动,宁愿留在教室多读书,他就号召老师往外“赶”学生。几经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运动会三年一次。但鲁志宏还是觉得不过瘾,学生只能赶上一次。那时总局也很少开运动会,但鲁志宏说,什么是学校,不是整天三点一线。有了体育,才像个学校。

鲁志宏不仅开创了“运动”之先河,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作为负责教科研的副校长,他的语文课讲得好到甚至连数学老师、体育老师都去听。他从小就喜欢朗读,模仿《甲午风云》邓志昌的大段台词惟妙惟肖。他甚至说,老师上公开课,把我的课文朗诵直接录下来,就能用。鲁志宏给自己的语文课评价是,不用使劲,就有语文那个味道。

与鲁志宏的语文一绝相比,傅长源则是响当当的“政治高手”。傅长源的博学是整个学校闻名的,讲到政治中的“辩证统一”,他会给学生讲“微积分与辩证法的关系”,专门去自学微积分。讲了几十年的政治,傅长源是越讲越有意思,虽已过花甲,他还想补上“自然科学”的知识,因为文科老师就要知识面开阔,“讲课就是讲课本没有的东西”。

一届届学生毕业了,老师们越来越老了,但师生的感情却越酿越深。鲁志宏记得,前几年在哈尔滨开过一次北京知青周年座谈会,一个86届的学生特地从天津赶来,当他见到老师时,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抱住鲁志宏大哭一场。“这些朴实的孩子,考上大学是他们当时唯一能走出去的选择,高中给他们了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鲁志宏的内心又何尝不是波涛汹涌?

学生是恋旧的,老师同样也是恋旧的。直到现在,不管搬过几次家,傅长源都小心翼翼地保留着第一届学生的相册、集体照、来往书信。“死了都不扔。”傅长源笑着说。
  
会有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留下来的不仅是鲁志宏和傅长源,还有哈尔滨知青邱广学。

与鲁志宏非常相似,邱广学同样清晰地记得1965年11月18日,这一天,他来到赵光农场——曾经的中国第一个机械化农场。1977年,因为知青大返城,邱广学开始成为一名数学教师。而此前的12年,他在连队每天晚上自学高等数学,终于等来了派上用场的一天。

1989年,邱广学获得了一个机会,可以返城回到哈尔滨。职位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农场的刘书记希望他留下来,原因只有一个——赵光的父老乡亲需要老师。于是他又留了下来。

去或者留,是很多人不得不面临的转折点。留在赵光,邱广学说,除了有点对不起孩子,其他一点都不后悔。

对于鲁志宏、傅长源、邱广学来说,留下是个人的选择,但他们却无法预知,这种选择对后辈有着什么样的影响,这种影响会有多么深远。

潘丽,宝泉岭高中的一名历史老师,不仅是鲁志宏、傅长源的学生,还是知青的后代。她的父亲是北京知青,16岁就来到北大荒。1995年,潘丽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首都师范大学,但四年之后,她做出了和前辈一样的选择——回到北大荒,做一名老师。

潘丽可以留在北京,不管是按照知青政策,还是毕业政策。她刚回来那阵子,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是不是在北京找不到工作才回来?是不是回来好混?但潘丽的努力让大家的疑问打消了,她是彻彻底底要扎根在这里,她确实是喜欢当老师,实际上她也是一名好老师。

有人将潘丽的回归视为一种伟大,但她的态度和前辈们非常相似——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算不得什么伟大?“当老师在哪里都一样,留在北京,无非待遇好一些。”潘丽平和地说。鲁志宏对这个弟子是比较满意的,他说,这个小姑娘不错,挺执著的。

其实回到宝泉岭高中教书,还有另一种含义,这也是向曾经的母校和老师致敬。潘丽记得自己念高中的时候,这里的老师对自己的点滴付出,她希望把这种东西传递给今天的北大荒孩子们。

北大荒的老师有多好,一个人讲了这样一件事。天要下雨,老师们跑到自行车棚,挨个儿往每个车筐放一把伞。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更多是一种简单淳朴的师生情感。

“我是北大荒人,这一片土地跟别人不一样,说城市不是城市,说农村不是农村,历史的渊源带给土地别样的性质,有了我们这些人,老师们对我们的关心和帮助特别多,我对这些人特别有感情,我们的成长跟这些老师分不开。”潘丽这样说。

“北大荒人”,“老师”,两个多么神圣的字眼,是老师改变了北大荒人,还是北大荒人留住了教师的魂,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唯一了解的是,这是一片有着神奇魅力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一些人来了,留下了精神,一些人继续留了下来,让精神在下一代中又得到了新的传承。几代人一起“做教育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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