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市职业学院 阳大胜

从教十多年来，我总觉得“老师是点燃的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学生”，这句行业座右铭对自己来说有点矫情。记得初登讲台时，我神情生涩，照本宣科，味同嚼蜡。授课久了，混得经验老道，插科打诨，引得满堂哄笑，但到铃停人空时，我感到怅然若失。若当心血来潮时，我在台上慷慨陈词，自我陶醉，台下学生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真是高山无流水，弹琴却对牛。去年三月一次保险实训课的巨大成功让我恍如醍醐灌顶，这么多年的教育实践就像一个吉它练习者历经磨炼，忽然找到了灵感，弹出了动人的歌谣。

去年下半年，我担任了学院转为高职学院以来的第一个金融保险班的课程。这个班级弥漫着上进和颓废、勤奋和慵懒、乖顺和孤独、雄心勃勃和漫不经心相混杂的松散气氛。放寒假时，我就酝酿着利用自己保险培训师的经验给他们撞一下“晨钟暮鼓”。

去年三月，做游戏的那天，班上照常还有几个学生踩着铃声不紧不慢地“溜”进教室，不过他们对我手中翻洗的几副扑克牌都有点好奇。等到40个人都落座后，几个学生助手马上将前后门紧闭，窗帘低垂，灯光关掉，仅剩下投影银幕后一盏忽明忽暗的“孤灯”。等到屏幕上显示出泰坦尼克撞上冰山倾斜入水，甲板上众人万分恐慌的画面，“保险游戏---海上逃生”几个腥红大字在海面上若隐若现时，刚才还有点七嘴八舌的教室开始寂静下来了。我也一改往常嘻嘻哈哈的表情，冷冰冰地宣布了几条“游戏规则”：在做游戏时，一要认真严肃，二要本能反应，三是不能反抗。几个助手趁机给每个学生分发了三张扑克。

游戏开始了。“喀嚓”，第二张幻灯片映上屏幕，一个《泰坦尼克号》里经典的画面：晚霞中，杰克和罗丝两人紧紧依偎，张开双臂，迎风而驶。学生正眉开眼笑，耳畔忽传来了低沉的命令“请闭上你们的双眼”，缠绵而悱恻的主题曲《我心永恒》也随即响起。伴着音乐的起伏，我坐在阴影里开始了“画外音”：“初登人生的旅程是多么美好啊，就像这泰坦尼克号一样，迎风破浪，海鸥盘旋，船上的人们在用餐、聊天、跳舞、唱歌，你和心爱的人避开喧闹，十指缠绕，任幸福从指头流淌心田……”于音乐急转处，我忽然急促和激动地叫道：

“然而，一声巨响惊呆了幸福中的人们，船员们‘撞上冰山了！’、‘船进水了！’、‘船要沉了，快逃生吧！’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旅客们也开始乱作一团，更要命的是传来了晴天霹雳，只有一艘小木船，仅能坐3个人，船长无奈地说，你们投票决定逃生名单吧！”

黑暗里，我用冥冥之音在召唤：“船就要沉了，刚才还风和日丽、人声鼎沸，十分钟后就要沉入海底，悄无声息了。想想在浸入冰水的那一刻，多少往事涌现心头，爱恨情仇化作云烟，亲人的叮嘱、朋友的关怀、恋人的呢喃你再也听不见了。环顾四周，多么希望黑暗中能伸过来一根救命的稻草。快快选择吧，船又下沉了不少！”音乐戛然而止，画面上的杰克和罗丝在诀别，互相推搡着把生的机会留给对方。

教室的空气凝固了几分钟，我又开了教室中间的一盏灯，提了三张凳子放在灯光下，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就是这些旅客，有权选择是“生”

还是“死”，想生的站上凳子大声地告诉我们“我要生！”。等了片刻，无人响应。那谁又选择“死”呢？“愤青”阿杉在惊讶的眼光中第一个跳上凳子，咬牙切齿攥着拳头喊道“我选择死，因为我不想活了！”，紧接着平常闷不吭声的阿吉也爬上凳子“我也选择死，因为别人比我更需要生！”然后眼圈发红地回到了座位上。等了两分钟，不见第三个上来喊“死”的。我幽幽地说道“开始投票吧！记住，得到扑克最多的三个人可以逃生，你手中的三张牌既可以投给别人也可以留给自己。”

按照学号，投票在紧张氛围中开始了。1号小娥个头高挑却性格内向，当她走向环形坐着的第一个同学面前时，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开口。“他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什么让你印象最深刻？”（我说），“不太清楚……”（小娥说），“给（票）还是不给（票）？”，“给”，“你多慷慨，就这么轻易地将逃生的机会给了不太熟悉的人”（我说）。小娥走到第二个同学面前，我又问“给还是不给？”小娥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说“不给”，说完后低下了头，被拒绝者也尴尬地将脸转向了一边。一圈下来，小娥虽然对许多同学叫不出名字，但票却全送出去了。

2号是“愤青”阿杉，很快地将三张票送出去了。我坚持要他去对每个未得票者作出解释，看得出越到后来，他解释得越面色凝重。6号就是第二个喊“我选择死”的阿吉，他能叫得出大多数人的名字，对未得票者他都上去拥抱了一下。他将票都分给了平常不是太熟悉的同学，包括前面同学投给他的两张票，尽管中间他也曾犹豫想留下一张给自己。我在一旁厉声地说：“看看吧，你就这么没有生的欲望，你经过自己的努力才来到了大都市，人生刚刚开始，父母殷切期望，你却丝毫不珍惜生的机会”。阿吉站在人群里欲言又止。9号阿惜是个人缘不错的姑娘，她对每个同学都真诚地祝福，但她的票却“吝啬”

地给了她认为最需要的几个同学。我又在旁开火了：“阿惜同寝室的朋友们，你们看看，你们的好姐妹能叫出你们的每一个人的名字，能说得出你们每一个人的爱好，却到最后关头一张票也没投给你们。”

教室里开始有人哽咽了。11号小霞很理性，一圈下来，三张票仍留在手上，但她对每个同学都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还想活着，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尽管众人诧异，她却站在人群中面不改色。18号阿洋是班长，一个很阳光的男孩，他能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说出每个同学的趣事，并恳求大家帮助他的工作。行动之前，他得到了不少票，最后都送出去，只留了一张给自己，理由是要带领其他两个人逃生，并找人求救。我说：“阿洋，你是多么幸福啊，到生死关头，那么多人将生的机会留给了你，连你私藏一张票的理由都那么让人嫉妒，你切莫辜负了在水中苦苦等待的难友们啊！”游戏继续，越到后来，同学们彼此越来越熟悉，态度越来真诚，但投票却越来越有选择性，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弥漫。

最后一个同学投完票了。我叫每个人清点手中的票，他们瞄了一眼手中的票，神情各异，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得票最多的三个人是阿洋、阿惜和阿杰，他们在掌声中站上了三张凳子。有些人得票不少，但生的机会仍擦肩而过，看来心有不甘；不少人一票未得，正在目瞪口呆；还有些人将票全部投出去，但却未达到“抛砖引玉”目的，不由地陷入沉思。这时，我命令道：“再次闭上眼睛吧”，慷慨激昂的歌声《爱拼才会赢》响起。当同学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已高卷，窗外春意盎然，银幕上一艘小木船驶近海滩，生还者向岸边的人们频频挥手。“看到没有，不管沉船时是多么的惊心动魄，活着的感觉真好，爱拼才会赢”。我让出了讲台，不少同学争先恐后上来展示自己刚才的心路历程。三个胜出者演唱了“感恩的心”，流泪的小芳诉说了委屈，小霞姑娘表达了自己的坚强，还有一票未得者当众自责。我的最后点评惜字如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但生命的价值却升华了。”

有句哲言说得好：“当人们开始考虑生死的时候，生命才变得有意义。”生如夏花的大学生们常常“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放任时光悄悄溜走。这次游戏给了他们某些触动，正如一位同学在课后的实训报告中写道：“二十多年来，我总是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从来没想过生死的问题。这次实训让我感到震撼，猛然觉得生命真是太匆匆！”

更难得的是，在此次创新教学中自己的冷静、轻松和满足超越了事先的预期。在游戏过程中，我只是把握节奏，适时点拨，一场紧张有序的心灵博弈悄然、精彩地演绎着。

《中国教育报》2008年3月2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