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教材帮七上语文-群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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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季羡林

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来,眼前没有红,没有绿,是一片灰黄。

最穷的村中最穷的家

20世纪初期的中国,刚刚推翻了清朝的统治,神州大地,一片混乱,一片黑暗。我最早的关于政治的回忆,就是“朝廷”二字,当时的乡下人管当皇帝叫坐朝廷,于是“朝廷”二字就成了皇帝的别名。我总以为朝廷这种东西似乎不是人,而是有极大权力的玩意儿。乡下人一提到它,好像都肃然起敬我当然更是如此。总之,当时皇威犹在,旧习未除,是清朝的继续,毫无万象更新之象。

我就是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于1911年8月6日,生于山东省清平县(现改临清市)的一个小村庄——官庄。当时全中国的经济形势是南方富而山东(也包括北方其他省份)穷。专就山东论,是东部富而西部穷。我们县在山东西部又是最穷的县,我们村在穷县中是最穷的村,而我们家在全村中又是最穷的家。

父辈们

我们家据说并不是一向如此。在我诞生前似乎也曾有过比较好的日子。可是我降生时祖父、祖母都已去世。我父亲的亲兄弟共有三人,最小的一个(大排行是第十一)送给了别人,改了姓。我父亲同另外的一个弟弟(九叔)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活下去是什么滋味,活着是多么困难概可想见他们的堂伯父是一个举人,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学问的人物,做官做到一个什么县的教谕算是最大的官他曾养育过我父亲和叔父,据说待他们很不错。可是家庭大,人多是非多他们俩有几次饿得到枣林里去落到地上的干枣充饥,最后还被迫弃家(其实已经没了家)出走,兄弟俩逃到济南去谋生

每天最高的享受

我父亲和叔父到了济南以后,人地生疏,拉过洋车,扛过大件,当过警察,卖过苦力。叔父最终站住了脚。于是兄弟俩一商量,让我父亲回老家,叔父一个人留在济南挣钱,寄钱回家,供我的父亲过日子。

我出生以后,家境仍然是异常艰苦一年吃白面的次数有限,平常只能吃红高粱面饼子;没有钱买盐,把盐碱地上的土扫起来,在锅煮水,咸菜什么香油,根本见不到一年到底,就吃这种咸菜举人的太太,我管她叫奶奶,她很喜欢我。我三岁的时候,每天一睁眼,抬腿就往村里跑(我们家在村外),跑到奶奶跟前,只见她把手一卷,卷到肥大的袖子里面,手再伸出来的时候,就会有半个白面馒头拿在手中,递给我。我吃起来,仿佛是龙胆风髓一般,我不知道天下还有比白面馒头更好吃的东西。这白面馒头是她的两个儿子(每家有几十亩地)特别孝敬她的。她喜欢我这个孙子,每天总省下半个,留给我吃在长达几年的时间内,这是我每天最高的享受,最大的愉快。

大概到了四五岁的时候,对门住的宁大婶和宁大姑,每到夏秋收割庄稼的时候,总带我走出去老远到别人割过的地里去拾麦子或者豆子、谷子一天辛勤之,可以到一小篮麦穗或者谷穗晚上回家,把篮子递给母亲,看样子她是非常喜欢的。有一年夏天,大概我拾的麦子比较多,她把麦粒磨成面粉,贴了一锅白面饼子我大概是吃出味道来了,吃完了饭以后,我又偷了一块吃,让母亲看到了,赶着我要打我当时是赤条条浑身一丝不挂,逃到房后,往水坑里一跳。母亲没有法子下来捉我,我就站在水中把剩下的白面饼子尽情地享受了。

现在写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是不折不扣的身边琐事,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它有时候能激励我前进,有时候能鼓舞我振作。我一直到今天对日常生活要求不高,对吃喝从不计较,难道同我小时候的这一些经历没有关系吗我看到一些独生子女的父母那样溺爱子女也颇不以为然。儿童是祖国的花朵,花朵当然要爱护;但爱护要得法,否则无异坑害子女。

开始认字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学着认字,大概也总在四岁到六岁之间。我的老师是马景功先生现在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有什么类似私塾之类的场所,也记不起有什么《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书籍。我那一个家徒四壁的家就没有一本书,连带字的什么纸条子也没有见过。反正我总是认了几个字,否则哪里来的老师呢马景功先生的存在是不能怀疑的。

虽然没有私塾,但是小伙伴是有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有两个:一个叫杨狗我前几年回家,才知道他的大名,他一字不识;另一个叫哑巴小(意思是哑巴的儿子),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姓甚名谁。我们三个天天在一起玩水,打枣,捉知了,摸虾,不见不散,一天也不间断。

离开故乡

我在故乡只了六年,我能回忆起来的事情还多得很,但是我不想再写下去了。已经到了同我那一个一片灰黄的故乡告别的时候了。

我六岁那一年,是在春节前夕,公历可能已经是1917年,我离开父母,离开故乡是叔父把我接到济南去的。叔父此时大概日子已经可以了他兄弟俩只有我一个男孩子,想把我培养成人,将来能光大门楣,只有到济南去一条路。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否则我今天仍然会在故乡种地(如果我能活着的话)。这当然算是一件好事

到了济南以后,过了一段难过的日子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离开母亲,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非有亲身经历者,实难体会我曾有几次从梦里哭着醒来尽管此时不但能吃上白面馒头,而且还能吃上肉但是我宁愿再啃红高粱饼子吃苦咸菜。这种愿望当然只是一个幻想。我毫无办法,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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